Piscine Molitor Patel(Pi),這個從小在印度Pondicherry長大的印度男孩,一不小心就信仰了三個宗教:印度教(Hinduism)、伊斯蘭教(Islam)以及基督教(Christianity)。這三種宗教信仰在Pi的心靈中沒有激盪、沒有對立,甚至沒有任何一點的矛盾。對Pi來說,這些宗教的信念不是用來論辯的,而是拿來相信的(對Pi來說,宗教信仰可能簡直是有益身心健康的)。宗教是必須去相信才能擁有信仰的,所以這本身其實並非是一種很輕鬆的心靈過程,而這部分對於只想敬愛神的Pi來說,也是相同,但正因為Pi全心全意全身的崇敬神,所以他的確是很努力去相信的,儘管這層努力在Pi意識上並非是刻意的。Pi相信這三個宗教,他的相信並非透過繁瑣教義上的研讀,而是純粹的以自身心靈直接面向崇高。所以他能夠在事物中見到神,但這不是萬物有靈論或泛神論意義上的描述,而是他透過不分判的乾淨視野,去面對世界的安排。


這份單純的信仰在船難之後僅有短暫的被考驗,Pi在驚濤駭浪中向三個宗教信仰的神探問祂(們)在何處,以及為什麼給予他這些。這個短暫的信仰危機反而讓Pi在之後的漂流日子中信念更為堅定(因為他的質疑只能維持不長的時間,馬上就必須面對現實中的危機考量,而一開始最緊迫的生存需求被暫時滿足之後,這份信念就被維持下來,且人在危難之中,或許也的確需要一些支撐,若是物質上非常缺乏,那麼心靈上的支持要求也許就會變得更為急迫)。在救生艇上,一開始Pi本來以為只與叫做Orange Juice的Orangutan(紅毛猩猩)以及一隻Spotted Hyena(斑鬣狗)還有一匹Zebra(斑馬)一起「共患難」,後來才發現被稱為Richard Parker的Royal Bengal tiger(Panthera tigris bengalensis,孟加拉虎)也在同一艘船上(本來Pi還以為牠沒上船)。全書最吸引人與有趣的描寫之一,大概就是Pi運用他身為印度Pondicherry動物園小王子在成長過程中多少了解的一些Zoology(動物學)以及馴獸的知識,來對Richard Parker進行「再教育」的那部份。
在一望無際的太平洋上,身處永不停止晃動的救生艇與小「木筏」上,不僅有糧食短缺與飲用水匱乏的生存危機,還必須和危險生物Richard Parker相處,這種荒謬的情境,可以是一種人存在於世間的描寫。Pi在這片大海上,不僅似乎是被遺忘的,甚至可以說是被拋擲到一個極度危險的環境,生命存在的虛無感,在如此的極端場景中是無法迴避的,只能藉由求生存的立即要求來延遲。積極想活下去的生命衝動將對無意義的恐慌感暫時的擊潰,而且與Richard Parker的「交流互動」中,Pi也能夠獲取許多對自身存在價值的肯認,所以在生存的意義上Pi的確是感謝Richard Parker的,因為有Richard Parker「隨侍在側」給予壓力和提醒,Pi才能在227天的太平洋漂流中不喪失自我(儘管可能Richard Parker一直不了解Pi究竟在幹麼)。
植物島與Meerkat(狐獴)那段的奇異小停泊,更突顯了生命有機會也可能是無意義的(沒有任何意義與價值的活著然後死去,活的像植物島上的那群狐獴一般,連Richard Parker大口吃牠們的同類也毫無反應,因為在那座植物島上,除了不主動求死之外,死亡是隨時會降臨的),而這可能性在Pi看到包裹在「葉果」之中的人類牙齒時赤裸裸的展現出來,Pi完全被嚇呆了。
最後Richard Parker的離去,讓Pi深陷被「拋棄」的感受;並非是Pi以後想與Richard Parker好好相處一輩子,而是Pi一直藉由與Richard Parker互動中回饋給自己的象徵意義來支持他身為一個人活下去的動力,但Richard Parker頭也不回的離去,則直接將Pi敲醒,因為對Pi來說具有意義的事物,對Richard Parker來說很可能只是莫名其妙的兩百多天日子。被這一個本來沒什麼的「事實」驚嚇到心痛的Pi,或許才重新認識到這兩百多天的自己有多麼孤寂。
與日本公司職員的對話,則表現出面對人生的不同態度。很多時後我們其實並不想真正的去面對生命中的殘酷與荒唐,而只想生活在被規範好的、乾淨的殼之內,就像是在動物園柵欄中安居樂業的動物一般。Pi的故事很可能永遠不會被現實中的船公司所接受,因為那些遭遇太抽象太魔幻,讓不想相信的人感到不安與不愉快,而面對宗教信仰或神話也是相同。
經過了這麼多遭遇,Pi的信仰卻並沒潰散,或著也可以說,正是因為Pi保持了這些對他來說有益身心健康的信仰(或說信念,比較可以包含非宗教的部分),所以他才能在海洋漂流中與Richard Parker共處,而仍然對生命充滿希望,且對Pi來說(或也許對任何人來說),在太平洋上與虎共眠,正象徵著生命本身。
Yann Martal
最後提一個小小題外話,在小說的一開始,Yann Martal藉Pi之口描寫了動物園裡面動物的生活,且以動物自身的環境安全與適應習慣作為標準,認為這也許是生命所追求的一種安定,所以動物園裡面的動物,並不見得會想離開動物園而到野外去求生,因為野外環境對動物來說只有可能更遭更危險,並藉此反駁一些對Pi父的動物園有所批評的聲音。但是這是否能夠完全解釋一些動物園內動物行為的問題呢?例如動物園中可見到動物的stereotypical behaviors(如不斷搖頭、不斷來回繞圈走動等等)。這類行為是一種動物藉此抵抗環境壓力所給予緊迫感的行為(目前似乎都是在動物園內的動物身上見到這種行為模式)。而造成這種行為的主因則大多與該動物生活空間的大小、該空間疆域上是否有可隱藏與遮蔽處、該動物生活環境內族群的數量等等複雜因素相關。關於這點並不在小說內容之中,所以只是提一下,藉此與小說中的描寫有所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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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讀過與動物生活,特別是記述貓類的,最讓默動容的該是朱天心《獵人們》(印刻出版)與多麗絲‧萊辛/Doris Lessing《特別的貓》(時報出版,彭倩文譯)。兩者同樣記述了在書寫者人生中來來去去的貓過客們,但前者有著城市居民對另一種靈動的城市生物的哀憐,後者卻是銳利地載述了貓的殘酷與優雅(特別是那隻貓中女王的灰咪咪是何等囂張跋扈的至高無上的美麗著)。在這之間,默感受到的是對凶猛之力的著迷與貼身的類似於疼痛但卻美麗無倫的相處之道。以默自身來說,便是對家中二貓子的癡狂與臣服了吧…
《少年Pi的奇幻漂流》(以下簡稱《少》),楊‧馬泰爾/Yann Martel著,趙丕慧翻譯,皇冠文化出版。這是【讀書會不會】網路版的最後一彈(──難免惋惜的),Jeffrey的選書。
《少》故事分成三部。第一部份是主述者提及在加拿大與印度的時光,前者他雙主修動物學跟宗教研究;後者是年少的他如何在父親的動物園學習認知動物,並同時信仰印度教、回教、基督教三種教義(還搞出不巧三個師傅一起上門,意外發現Pi的多重信仰,而展開激烈辯駁並要少年只能選擇一種。而他是這麼說的:「『所有的宗教都是真的。』我只想要崇愛神。」)。第二部簡單來說就是舉家預備移民加拿大並且帶著動物走的Pi一家遇上船難,只剩下斑馬、鬣狗、紅毛猩猩跟Pi,對了,還有一隻叫做理查‧帕克(自個兒卻一路想到的都是那個查理‧派克)的孟加拉虎,在救生艇相逢共處的詭幻狀態(多像是從大方舟移向小方舟啊),並在茫茫大海遇到一個同樣遭難的瞎眼法國人以及最奇幻的場所:會吃人的一座島。第三部是獲救後的Pi受訪,並講述了另一個故事,幾乎可以跟前頭與虎同舟的故事互為對應的另一種版本(這裡救生艇剩下的是Pi、他母親、水手跟一個殘暴的廚子)。
把神祇跟動物擺在一起,私以為是本書最使人驚的點。不獨只是主述者個人的環境背景與喜好而已,它還延展到爾後的故事作為精神根砥。譬如大自然,特別是海洋的反覆多變、不可預測(妳瞧瞧這是多麼動物性),妳只能接受一切轉折,並把自己盡可能適切地安置其中(Pi的求生手法之反覆真夠使人頭皮發麻了)。而各種奇蹟的出現,譬如閃電集中海洋、極逼近死亡的神聖時刻(P.237~P.238),妳看得出Pi的某種心靈上的縐折與平復,宛若他與神對話了一般。
易言之,默以為,Pi不僅僅要學著與動物生活(必須動用他所有的知識),甚至還要跟神祇(由外在大自然穿透到內在的信仰)一起生活,那幾乎是便讓凶猛的獸性與救贖的聖性獲得共生。而這一切都必須在船上在海上發生,於是那共生便被海洋承載了。無論虎的暴力或人的科學知識多麼出類拔萃,卻總是不及海輕輕的一翻一掀。
神與獸隱喻的雙重面,直直摘示了少年(或一個生命體)對青春(或對現實對愛情對死亡對任何其他強大力量)的抵抗,以及抵達。那是強而有力的刺中。怎麼說都是餘震蕩漾,教人佩服。雖則沒有魯西迪/Salman Rushdie在《魔鬼詩篇》那樣直接「拔虎毛」地對宗教開刀並運用大量近乎恐怖的想像狂奔場景(兩個主人翁從飛機爆炸高空落下開始故事),但《少》的確透過一頭虎審視且穿越宗教的藩籬,讓神與動物安頓在人性之中,重新找回一個零的起點。若真簡單點將海洋與虎視為多種對青春的壓制(外部與內部),默實在很難不想到王朔那部被阿城說光是看題目就夠了的青春小說《動物凶猛》(時報出版)。
貓(科),真是美麗而凶猛的生物。在各式文本都不乏見得其令人戰慄卻又不得不投以羨豔的凝視。如《納尼亞傳奇/The Chronicles of Narnia》系列電影版的獅子王者、《史前一萬年/10,000 B.C》的劍齒虎或者史蒂芬‧金/Stephen King小說改編的《貓眼看人/Cat’s Eye》(妙的是這些電影文本讓默深刻的都只有動物而已,餘皆不可道)。武俠類型小說也有人處理過旁邊跟著頭猛虎的復仇少年(──金大山庸先生的則是神鵰隨行的楊過)。《蝸牛海灘,一隻孟加拉虎》(耶里謝歐‧阿爾貝多/Eliseo Alberto,大塊出版,杜東璊、許琦瑜譯)則透過一個老是看見虎在周遭的退伍軍人演繹了一場生與死的狂亂紀事。而《少》中Pi不也很感嘆也很慶幸的說幸好是頭孟加拉虎陪伴而非其他動物(並且理查顯然明的部分救了他兩次命,一是鬣狗,二是那企圖殺少年救生的海上漂流者,隱的部分則一直是少年活著的動力)。
這些文本都是讓貓(科)動物成為一種象徵,危險、神秘卻又通常指向獲救。Pi在漂流到墨西哥後,所描述的那段理查‧帕克在沙灘上疾速遠走的場面,還有他內在的翻騰,他那段對虎的真誠致謝,他感激地想對虎說話,謝謝理查救了他一命(P.291~293),可真讓動物直接成為了神(──想想宮崎駿最好的電影《魔法公主》不就讓一頭羊成為山神而妳還真覺得不這樣不行)。
關於貓(科)的無情而優雅,默合該體驗深刻的。當然那跟虎那是沒得比。應該。不過與家中二貓的溝通,卻經常性地必須建立在手臂、胸膛、腿腳長長的撕裂傷上。老覺得那多麼像是思慕多麼像是愛情。那樣溫柔可愛的生物轉眼就會出其不意地割一記,而默怎麼也搞不動那瞬間的舉措其背後是否具備深遠的意義。於是最柔軟的往往最傷人(無怪乎雷‧布萊伯利/Ray Bradbury寫出了《溫柔的謀殺》)。於是只能先接受下來。得把某些動作當成指標,先遵守,之後便能獲得許多啟示。這能說不像是愛情(當然也極為相似於宗教)嗎──特別是對女人的,那種把不可捉摸當作唯一必須內建在腦海的執行程式?
往Pi所知的動物知識產生聯繫,特別是他那顛覆一般人對動物的認知,譬如動物其實是厭惡任何改變是不厭其煩的重複日常是極端社會階級的等等的精彩論述(P.032),譬如「………有一種動物比人類更危險………也就是用人類的眼光所看見的動物………人總是把自己放在一切的中心,這就是萬事的禍根,無論是神學上或動物學上皆然。」(P.47),譬如包括馴服亦是,關於Pi如何在救生艇鞏固位置且促使理查不登門踏戶地維持雙方的恐怖平衡等等,乃至於妳原來腦中架構的動物印象鬆垮分崩了,妳得重新再辨識動物的本質之於人類是何等不同,而非收編、改造、自以為是的相信動物就該是妳心目中的樣子。
那也是文本第三部Pi對前來訪查的岡本與千葉感到憤怒的原由:人總是寧可相信他的相信而先於一切的排除掉其他的可能性,這無非是以為已盡知一切事的人們的傲慢與自大!如此一來,那又相當細微地扣上了Pi對神學的看法(別忘了他從來都是多重宗教信仰者):「這些人不了解其實需要護衛的,不是外在的上帝,而是內在的。………善的主要戰場不在競技場,而在每個人的方寸之間。那滿街的寡婦、無家可歸的兒童命運堪憐,那些自以為是的人,應該挺身護衛的是這些人,而不是上帝。」(P.086)
如Pi所說的他相信秩序,於是他尋求神學於是他單調反覆訓練動物於是他用了一百章(共三部,妳當然別忘了三的宗教意義以及Pi的三種宗教信仰)寫完這個故事,圓滿無比(──連結到自身偏好的那個數字:九十九,從來以為它是究極之數,但總不得圓滿,總要留種缺憾留個缺口,並且一再地重啟混亂的開端,卻是另一套標準了)。彷若一切都能回到某種次序,隱隱的,默甚至有些逾越的這麼想:難道這不就正是他必須經驗海上漂流而從混亂(海)回到他所謂合理的形狀(陸)的原因嗎?難道與虎共舟的這個意象不就是與自身邪惡與凶猛相處並以克服、深化內在的彷若心魔的考驗嗎?難道這不是某種對生命的信念的必須經由痛苦之門的錘鍊嗎?
是的,漂流,漂流的部分,除了《老人與海》、《白鯨記》、《魯賓遜漂流記》等等名著,默首先想起的還是金基德的《漂流慾室/The Isle》(以下簡稱《漂》。可參考置於《恐怖美學》的〈暴力與溫柔〉),將漂流與現代孤寂銜接得近乎無縫隙的電影文本,島與島的無可靠近。《少》有沒有意圖點出《漂》生存處境的荒蕪性呢,倒不好過於篤定,但默傾向將兩個文本做個小小聯想,特別是在Pi遇見另一個海難者的時候(最後還因理查殺了那人而使他們能夠繼續活下去),還有那個詭異的會吃人的海草之島。
而歷經一切鮮明的翔實的敘述,最後,書寫者的收尾卻像是回馬槍。這是一記非常猛的回馬槍,簡直讓妳震驚。那樣可信的經驗(妳讀完了第二部正深深地陷溺在少年的日復一日的悲慘終於獲得救贖的喜悅時)卻因對少年的訪談發生了歧異,好像那不過就是少年必須虛構出另一種敘事來遮蓋自己的心理創傷(第二版本母親的慘死還有他殺死廚師)。文本的這種一再挑釁、傾覆既有認知與印象的作法,真猶如黑澤明《羅生門》(小說文本則是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羅生門〉、〈竹林中〉)般的淹覆妳原來的看法,也讓一切可信的變得都是可疑的。但這同時也把「可能性」還給了妳。
當然,妳可以說那是回歸到現實,回歸到所謂「不會讓你們意外的故事,那就可以證實你們早就知道的事情。你們就不會不得不去看得更高更遠更不同。你們要一個平淡無奇的故事,一個死氣沉沉的故事。你們要的是乾澀、不會發酵的實是求事。」(P.314)而那可是與《少》文本的奇幻風景相悖離的,不過又奇妙地能夠統合在現實之中(兩種敘事並存)。於是乎,當少年執著地問訪談者究竟哪一個故事精彩,得到有老虎的故事比較精彩的答案時,他的老天有眼的反應多麼的誠懇哪…而那又多麼近似邇來西班牙電影顛倒認知的氛圍,如《羊男的迷宮/Pan’s Labyrinth》、《靈異孤兒院/ The Orphanage》般有兩種結局,妳要哪一個呢?奇幻?現實?悉聽尊便哪…Yann Martel這最後的一槍真是棒得無以復加。
至於飢餓與壞血症的淒怖折磨,默建議找Stephen King的《黑塔Ⅱ三張預言牌》(皇冠文化,馮瓊儀譯)看看羅蘭、艾迪怎麼射殺龍蝦怪、怎麼個缺乏維他命的慘狀來作為《少》的對照。
Jeffrey【閱讀Jeffrey閱讀】:http://blog.pixnet.net/ccs19782003
Jeffrey,幸會了。來繳報告。
好說好說。你也喜歡SK的小說啊,真不賴。
你的行文有種嚴謹氣味,像是在細密推論。真有趣。而且常會有外語相關的連結這點,默是獲益良多(雖然一樣還是外語爛爛爛爛到施肥開花)。
然後閣下對Pi和理查海灘分離的詮釋,言下之意應該是近於Pi自道的動物跟人類本質就是不同的(而甚至Pi還滿懷感恩的謝謝這種不同)對吧?還是集中在孤寂的發現上?若是後者,默以為似乎不那麼必然。
Ps:話說默也搞不太清楚這裡的所謂迴響是怎麼運作的。傷腦筋。
我魔
無妨的,原本讀書會規矩就應該在你的台說話。每個人行文都有他的氣,看著那種與己身截然不同的流轉總是愉快的。而關於那海灘(默真的哀傷於那個場景非常),約莫是由於對詞語認知的問題(譬如你使用到本來沒什麼的「事實」驚嚇),所以誤認你分外強調孤寂的再現(但其實你確實加了或許二字)。呵呵…
我魔
「濕婆是宇宙之神,掌管宇宙的運動以及光陰的流轉。祂在傲慢的邪魔身上舞蹈,四條手臂擺出極美妙的舞蹈姿勢,一腳踩著邪魔的背,一腳舉在空中。據說如果濕婆放下了腳,時間就會停止。」
但是,時間一直沒有停止,想是濕婆神遺忘了舉在空中那隻腳的疲累。
如果時間可以跺一跺腳,那麼,是不是可以將我這些日子以來,生命節奏上落掉的那一拍給趕上?這時候已經九月,應該在八月底之前完成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讀書報告彷彿母者溫暖羊水中的胎兒,始終貪眠於沉靜無重力的漂浮而忘了落地的時差。
啼聲遲遲,缺少推擠引產的力道,一度懷疑,孕育的胎盤已經鈣化。
不得不承認我是個求生本能很薄弱的人。以前父親總愛揶瑜我,一但有戰爭或天災地變,我必然是第一個餓死的那個人。所以,我這樣的人,從不幻想在荒地中落單求生,就更不可能幻想在無邊際的大洋中任救生艇毫無方向毫無目的的在教人嘔吐的風浪中漂流,何況救生艇上還有一隻巨無霸的孟加拉虎。
但是,翻閱這本書時,我彷彿瑟縮在救生艇邊角的隱形共生者,身上被曝曬出魚腥味的疲累,以及沒有舵、沒有帆、沒有馬達的不知所終,即使有槳有體力,也不在我的掌握;時間確實變成了距離,在飄流的航行中,翻閱的手指無法測量緯度,沒有軌跡的軌跡,是回過頭才有的看見。
「我能活下來是因為我設定了一個遺忘點。」
「時間只不過是幻影,只會害我們窮緊張。我能活下來是因為我壓根沒有時間觀念。」
因此,《求生手冊》上航海那一部份的建議:『切記,時間就是距離,別忘了,給手錶上緊發條』簡直就像菸盒上的『吸菸有害健康』那樣可笑,倖存者即使手錶沒有沉入海底,恐怕也早給海鹽腐蝕了吧!在那樣的年代。
不安,恐怕才是求生者被迫上緊的那根發條。
這時候倖存唯一的知覺是磨難和不安。即使在獲救之後災難成為被傳頌的奇幻冒險故事,彷彿生命裡有種宏觀彷彿智者,但是,人類沒有那樣偉大,在苦難之前一切都只是身不由己,在被不安啃咬之後的消極對抗頂多是馴服以及被馴服,不管是意識或想像,所以最終海上災難的版本你喜歡哪個並不重要。
馴服孤獨、恐懼、飢渴、疲憊、困惑、絕望以及被信仰、真理、宇宙、苦難、生存或死亡馴服,在無限寬闊的大海面前,生命縮小到只剩一個小小的窺視孔,活,是唯一偏狹的視線。
那天和你聊起剛看完的電影《頤和園》中無法承受的重量。那些慾望交錯,身體交錯,情感交錯,在不自由裡找自由的交錯;那樣災難也似的,擁擠、碰撞、疼痛、逃離、孤獨、死亡。
女主角跟男主角在甜蜜酣暢的一場性愛之後突然跟男主角說,我們分手吧。男主角問,為什麼?女主角仰著臉頭也不回的,因為我已經離不開你了。
愛,走進死胡同,沒有路了,所以必須分道揚鑣。
你說:
「分離是一種對抗,死也是一種。」
「當愛的極致到了無法承受時,人們會因畏懼而想抹殺它(會沒道理破壞一切體制)。」
在愛情前面,生命也縮小到只剩一個小小的窺視孔吧!
我回應你:
「是在極致中怕那個極致被破壞,愛無法承受分離。」
愛如此令人不安,所以必須在交錯裡對抗交錯?而每個人左胸刺著對方給的一柄短刃,淌著鮮紅色的汁液,紅色汁液滴成奇幻漂流的大洋,沒有舵、沒有帆、沒有馬達的不知所終。時間拉出一條遙遠的距離,比如死亡。要存活下來,除非設定一個遺忘點。
馴服海洋,就能被稱為冒險英雄。馴服老虎,就是優秀的馴獸師。馴服眾生,就是佛。馴服性,就是擁有宇宙能量的濕婆神。
對抗愛情,我們都活得苟延殘喘。
Fernstory 2008/9/10
備註一下:文中的「你」,是我的一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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